将书法进行到底——采访吴振锋

时间：2008年12月8日

地点：吴振锋艺术工作室

 

陈华春（以下简称陈）：见到先生很高兴。趁这次出差之便，想与你近距离聊聊关于你的一些话题。看到你工作室里书山乱叠，临作及创作稿满墙，书中夹的文字卡片，可以想像你平时的工作状况。我想了解你最近在学术和书法创作上的状态，能否谈谈？

吴振锋（以下简称吴）：在学术上，我近年在思考隶书方面的问题，认识隶书在中国书法史上的地位及其文化性问题，关于此问题的学术框架结构基本形成，想在近年出版一本关于隶书方面的专著，将自己的思考展现出来，接受读者的评判。我在一篇文章中已经谈到了隶书的“三义叠加”问题，所谓“三义”，是指隶书的写意美、人工美及自然美，三义都要统一于书写性，考察碑铭隶书的原生态书写状况很重要。当然，这个课题很宽泛，目前正处于资料的选择、整理、考证阶段，还需要较长的时间的思考。历史上的书法论著，要么是证史，要么是考据，把艺术资源上升到文化层面来认识者不多。在当代，随着考古资料的不断出现，可以看到许多隶书墨迹，可以将隶书的研究推向深入。我研究的立场有两点：一是艺术性；二是文化性。即形而上和形而下问题，前偏重形式构成，后偏重对传统文化的理解。在书法创作上，我这两年主要学习隶书和章草，希望能写出自己的特色，能在六十岁时出版专著、办个展、出作品集就满足了，也算是对自己的交代。

陈：我相信这是一本很有价值的隶书专著，对当代隶书的创作会产生影响的，能使我们重新思考隶书在中国书法史上的地位，认识隶书的审美价值。我看到你的隶书，你融入汉代民间文字养料较多，甚至关注到了陶文字、印章资料。你走的路子是很传统的。

吴：我希望能从文化性上来关注隶书，从隶书在元书写性上来关注隶书。

陈：我觉得你在书法理论上有自己的特点，不是空洞的说教。除了那本专著外，还有什么动作？

吴：除了那本专著外，最近在两个基本点上有一些想法，一个是民国期间一些重要人物的思想对当代书法的影响；一个是对五四运动的反思。一个书法理论家，应该把书法作为世界性的艺术来看待，是人类的共同财富，应该有历史责任感。艺术的发展不是进化论的东西，不是社会变迁的问题，只能是一种文化的传承关系，每个人的创作仅仅是其中的一环。书法家应该是一个文化人，担当一定的文化责任。若说我理论特点，就是建立在文化大背景下，力求建立自己的语言，包括语言的表述特点。

陈：我觉得你的理论有深刻性，尤其对隶书的思考，在文化背景下，立足当代，对创作有一定的指导作用，而不是人云亦云。通过你的理论和创作，我们可以看到一个书法家在改革开放后的心理成长过程。近年来，你提出了许多有建设性的观点，对陕西书坛有重要的影响。比如“智性书写”，在全国范围内引起轰动。提出的《陕西书法：贴着大地行走——有关‘八届国展’的个体经验与思考》、《21世纪初陕西书法的文化取向》等文，是极有意义的。

吴：“智性书写”是张渝、养贤和我一起提出的。但因为客观的原因，尽管展览没有进行下去，但其隐形作用仍在进行。陕西书法只有关注文化，才有可能发展。全国第八届书法篆刻展在陕西举行，是一种机遇，也是挑战，面对空前高涨的书法热潮，我提出“贴着大地行走”，就是希望陕西书法家能向传统学习，加强自身修养，脚踏实地干好书法事情。对于21世纪陕西书法的文化取向，我提出了三个建议：一是对书法观念的理性清理与重建；二是对展览机制的认同；三是陕西书法未来发展的可能预测。陕西的文化积淀深厚，这对书法发展而言是很重要的。真正能推到书法发展者，将是那些有文化自觉的书法家。因此，我提出陕西书法应该注重文化取向的问题。

陈：在与你的交谈中，我觉得你始终把文化性放在首位。

吴：是这样的。我认为书法是一种艺术，也是一种文化。我想引用杜威的一句话：“很有可能，我们喜爱花的色彩和芬芳，却对植物没有任何理论知识。但如果一个人着手去理解植物开花，他必须寻找与决定植物生长的土壤、空气、水与阳光的相互有关的东西。”在我看来，一个人学习书法，可以只考虑技法，但若要理解书法，必须要理解与书法有关系的文化。

陈：当代国展推出了一批又一批的书法家，使许多人尝到了“书法家”的好处，他们几十年临一本帖，就可以入展、获奖。高等书法教育，也多局限在书法技法的解析上，与古代书法教育相比较，发生了许多变化，最让人担心的就是文化性的丧失。我们提倡学习经典书法，同样包括学习经典书法中的文化性。二十世纪中国文化发生了许多变化，尤其与书法有关的文化，这必然影响到书法的生存和发展。

吴：这种影响是比较明显的。比如废除科举制度；甲骨文的发现；简帛书的发现；敦煌文书的发现；毛笔退出日常生活；废除汉字走拼音化道路；汉字的竖写改为横写；简化汉字；白话文代替文言文；泱泱大国的诗歌没落等等。当然，影响书法发展的事实很多。这也是我在陕西省书法家协会08读书年第二次学术报告会上的观点，期望书法家们能关注书法的文化性。对于21世纪的书法，我希望那些急功近利的书法家能静下心来回归传统，以文化的立场理解书法。

陈：从地域上看，“华山三友”是一个很有活力的艺术品牌，在全国范围内，赋予了艺术沙龙的语言，希望你能谈谈自己的看法。

吴：“华山三友”不是一种艺术流派，而是一种友谊的团聚。星文、高亮与我走在一起，一是因为友情；二是因为书法。事实证明，文人可以不相轻。我们能互想学习，互想欣赏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优缺点。虽然我们在一起也发生过一些争执，但生活中我们谁也离不开谁，并且影响到我们的家庭成员。可以说我们是生活中的朋友，也是艺术中的朋友。有人想给我们“华山三友”写一本书，我拒绝了，我们都还在成长。

陈：“华山三友”现象是陕西书法界近年来的一个关键词，能得到书法界的认可，这本身就证明了其生命力的强大。长期以来，全国的美术博物馆对书法的收藏和展览工作不太重视，你在陕西美术博物馆收藏部工作，时常会遇到这些问题，想听听你的见解。

吴：我在美术博物馆工作，在平时的收藏及接触的展览中，遇到一些理论问题，如书法的归属、品质界定、书法文化身份的确定等。在我看来，改革开放三十年来，从汉文化传统的根性来衡量书法文化意义及书法的人文观念，是书法文化建设的成果。美术博物馆面对当今和谐的社会环境，应该介入书法，以自身的优势，赋予书法更多的意义。书法作为诗性文化的“标本”进入博物馆，就是对传统文化的继承，对民族文化的复兴。这里需要强调的是美术博物馆应该关注书法的操作性问题，其收藏、研究及推广书法家作品，不应该受身份、地位的影响，坚持艺术性第一的原则。长期以来，美术博物馆的书法收藏与展览力度不够，现代美术博物馆应该打造书法新形象，对书法作品的选择从公开、公平及公正的原则出发。书法是中国文化的宝贵遗产，也是人类的文化资源，美术博物馆要肩负历史使命，推动书法的健康发展。

陈：听了你的这些见解，让我学到了不少看问题的方法。先生明天就要去北京参加全国首届隶书展的论文评选工作，不打扰你了。

吴：这是一次学习机会，可以看到目前学术界的研究水平。谢谢你的采访。